第八章
午夜秃鹫 by 张汉威
2018-5-28 06:01
第二章 山行 1
凝视着黑暗。
那块黑疙瘩变成了黏糊糊的液体,渗入了西崎的身体里。为了逃离苦闷,只能麻痹神经。知道迟早必须得直面那种黑暗,现在就是那个时刻。我一定要拿回失去的东西。
准备要在黑暗中寻找自己渴求的东西。只是它形象模糊,歪歪扭扭,摇摇摆摆地飘荡在空中,如果想要抓住,就会哧溜一下从手指缝间挤过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起居室里传来了落合有规律的呼噜声。高中的时候,因为它刺耳,一整晚都睡不着,不过经过这二十年来的交往磨合,西崎学会了合着其节奏睡觉的本领。然而今天晚上却很奇怪,眼睛发亮,无法跟上那节拍。
细丝一般的光线逐渐清晰,摇摇晃晃地靠了过来。知道它是什么了。哪怕是在过了两年半的今天,梦中所见的还是当时的情形。所有的一切就那么哧溜哧溜地发出声响而轰然倒下。虽然至今仍有着明晰的形象,但仅仅半年工夫却完全坍塌了。
长此以往可不行。非想办法……多少次,自个儿说给自个儿听了吗。然而,目的地是确定的。无底的地狱。
那个亮光,在二之俣山梁那边的黑暗中见到的亮光,没准儿将成为脱离那地狱的契机。
西崎的预感将会应验。就是从前,也多亏了那种预感才救了命,能够与历史性的瞬间相遇。
四年前的清晨也是那样。睡醒时,隐隐觉得不安。那一天,本该造访美国俄克拉何马州俄克拉何马城的联邦政府大厦,但却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比预订的时间晚了三十分钟才搭上的士,于是在车上得知了联邦政府大厦被放置在汽车上的炸药炸毁的消息。据最终统计的结果,罹难者达一百六十八人,伤员有四百名。
柏林墙坍塌、苏联解体……相信自己的直觉,就能够在现场。这一次也一定是那样,是发生什么大事件的先兆。可是,同时感觉到的这种不安是什么呢?
凌晨零点。西崎起身去了厨房,拿起话筒,是跟刚才同一个女人的声音。“此刻我不在家……”看家的录音电话为什么总是女人的声音。
“今天要进山。”录音一开始,西崎便仿佛要抛出去似地说道。张开口想要再说点什么,却接不下去,无话可说。就那么放下了话筒。
西崎从书房的写字台取出信封,用塑料笔写上收信人的姓名、地址。盯着四开大小的照片看了一会儿后,将它插入信封。仔细地封好,把事先买来的邮票全都贴上去,并用红笔写上“快递”。
起居室里,落合躺在沙发与桌子的空隙间发出有规律的鼾声。两人的身体都比平均的身量大许多,却都习惯睡在狭小的地方。“蜷起身子睡呀,像小猫那样。”西崎记起了妻子的话。
回到床上,重新睡下。
厨房里传出了敲响金属似的枯燥的声音,西崎醒了过来。是自来水管受冷发出的声响。往年是在二月里最冷的时候才听得到,今天清晨气温大概急剧下降得那么厉害吧。真正的冬天终于来了。
看时钟,已经睡了四个钟头。不能说很充足,但头脑和身体都变得轻松起来。西崎从床上下来,感觉起居室里落合也起来了。
两人默默地吃了早饭。火腿、干酪、鸡蛋,尽量把高热量、高营养的东西塞进肚子,直到快撑破为止。要上山的时候总是如此。假如一顿饭多吃一些储存在腹中,就能多带一公斤的行李。
背起沉甸甸的帆布背囊一走出屋外,冷飕飕的空气便包围了全身。
大雪依旧继续下着。尽管穿着防寒服,已经适应了室内温暖空气的身体也觉得寒气刺骨。恐怕有零下五度吧。现在直到日出,气温还将持续下降,进了山又将再降五度,风吹过来的话,身体感觉的温度会更低。
落合坐进自己的四轮驱动越野车的驾驶座,让发动机预热了大约五分钟后,才小心地起动。
街道还在睡梦中。没有一点声响的空气里,只回响着他们俩驾驶的汽车防滑链的声音。从黑暗中飘落下来的雪花,在路灯的光华中飘飞,似乎连雪花飞舞的声音都听得见。
西崎将信封投进了第一个最引人注目的邮筒内。
从警察署门前经过时,落合用胳膊肘捅了捅西崎的手臂。大楼的所有楼层全都灯火通明。停车场、四周围的道路上也都超负荷地停放着包括警车和运输车等警察车辆。看样子是在传达一个信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东京来的车很多哩。”
西崎感觉到了穿透整个身体的兴奋。落合好像也一样。方才他就一直频频转一转头,以使肩膀放松,这就是落合对什么着迷时的习惯性动作。
一开上国道,就跟大约二十个小时前西崎经过时的情形完全两样了。白雪皑皑,茫茫一片。
雪片穿过大灯的光柱纷纷扬扬而下。偶尔要跟响着防滑链声音的大型载重卡车交会而过。
刚接近连接着登山路径的林道,落合便突然放慢了速度。
右转的地方停着两部警车,不见警官的身影。可能在车内或背风处躲避暴风雪吧。
经过时注意一看,仿佛要藏在大树旁边似地,只见有灰色的大型客货两用车,和带车篷的大型载重卡车停在那里。浑身是雪的三个男人站在它们旁边,是手持盾牌的特警队队员。
落合默默地加快了速度。
想要将车开入进山的一条岔道,可是那里也有警车以堵路的方式停着。
再行驶十来分钟另寻一条路,车靠着路边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进山的路全是这种样子吗?”落合嘟哝道,“只能从鸟川进去啦。”
鸟川道是位于鸟川神社后面的小路,通往登山路的一条岔道,它靠近野兽通道,连接着沼泽地。沿着沼泽爬上一段陡坡,便跟登山路会合了。这条路要绕上两个多钟头,但并不是太难的路径。三年前从鸟川林道下山时,偶然发现了这条路。
落合将车开到了南边一公里左右的那条路上。
汽车开进岔道,关掉了引擎。大灯一熄,四周便被黑暗所笼罩。
打开车内灯,车上的数字钟显示差十分六点。再过约摸一小时太阳就将露脸了,可是因为这场暴风雪,天亮还要再延后三十分钟吧。
打开车门一走出车外,寒气便使身子不由得缩成一团。雪片撞击防寒服,啪啦啪啦地响着。脸上的皮肤都僵住了。积雪达三十厘米左右。
“必须用上踏雪套鞋啦。进山将会陷到膝盖。”
两人在车上穿上了踏雪套鞋。从前使用的是一种煣制木材做成的俗称“和管”的木鞋。如今的踏雪套鞋,是在铝合金板上复盖一层氯丁橡胶制成的,重量轻。
下车拿起帆布背囊,朝鸟川神社踏出了第一步。
他们在黑暗中抄近路。落合走在前面,他的头灯投射出发散似的光线,照着狭窄的路面。
两人默默地继续走着,绕到神社背后上了鸟川道。果然没错,不见警官的人影。走小路进入岔道,拐进通往沼泽的路。
落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站住了。与此同时,模模糊糊照着雪地路面的头灯也灭了,昏暗围了上来。
西崎的肩头突然被推了一下,失去了平衡。是落合将西崎推倒在雪地里。
“别出声,看前面。”
耳畔响着落合的声音。西崎抬起头看前方。
狂舞的雪花中,有亮光在浮动。亮光的中心处,看得见黑压压的一群人。那群人用犹如探照灯一般的大型灯光寻找着路面走了过来。两人屏住呼吸注视着,是警察吗?
卡其色的钢盔下面是卡其色的大衣。挎在肩上的是——枪,步枪。想起进山入口处停在警车后面,带着车篷的大型载重卡车了。
“是自卫队。”落合憋住声音说道。
回头看身后就稍微放心了。两人走过的足迹,由于大风和新雪已经消失殆尽。
他俩猫着腰躲进灌木丛,直接溜下了斜坡。
自卫队的队列走过了上方的山路,马上就被暴风雪与黑暗模糊了身影,一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自卫队都出动来查找登山者吗?果然非同小可呀。”落合低声道。
自卫队员有七人,在巡逻。
落合用眼睛示意山谷的下方。天色已微明,勉强可以辨认脸上的表情。西崎也点了点头。
两人不回岔道,改由灌木丛中的小路走下山谷,顺着沼泽进了山。要多绕一公里左右的山路,却不用担心撞见人。然而,在冬天的山里,不知道一公里是要花费一小时呢,还是得走上十小时。况且直线距离是一公里,如果算上蜿蜒起伏,就将增加好几倍了。
暴风雪依然在持续。
“吓一大跳哇。”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落合出声道,“差一点就进不了山吧。”
西崎的身体里奔涌着兴奋的感觉。走下飞机的舷梯进入纷争地带时,开始驱车跑在仍冒着黑烟的建筑物废墟和车辆残骸七零八落的道路时,跟开往前线的士兵一道踏在被地雷掀翻的路上时,都产生过那种感觉。对于本该厌恶流血的人来说,贯穿全身的这种感觉是什么?是摁下快门时,瞬间的震颤所感受到的那份快乐。
偶尔回过头来的落合,眼睛里也分明流露出紧张与兴奋。
四周亮起来了,隐藏在昏暗中的树木开始现出身姿,但眼前仍有一半笼罩在黑暗中。到天亮还要三十分钟。那时候将走到奥之泽,就可以踏上登山的路了。自卫队不会走到那里吧,凭他们的那身装备肯定要活受罪。
两个人默默地走着。脚上穿着踏雪套鞋仍雪深没膝,眼看着那足迹又被风雪遮盖住了。
到达奥之泽时,周围开始清晰可见。山中的黎明。
从沼泽爬上上坡道,就重新与上山的路会合了。往南作了个大迂回,总算绕开了自卫队和警察把守的登山入口。
雪依旧下个不停。
假如这么继续下着,今天下午有的地方就要雪深及腰了。那样的话踏雪套鞋也将不起作用。心想早半天出发就好了,不过依情况看,这也是不得已的。
三十分钟一换,轮流踏雪开道前行。
很快便渗出汗来了。踏雪开道消耗的能量是平常走山路的将近十倍。
在望得见从常念岳到蝶蛾岳的山脊连线的地方,落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西崎点了点头。这是想要休息的无言的信号。
两人坐在树干背后躲避狂吹的风雪。
过八点了。微微出汗的身体很快凉了下来。
两人将身子靠在一起,从帆布背囊内取出热水壶。
将咖啡倒在杯里,热气蒸腾直扑脸面。拿起苏打饼干和干酪塞进嘴里。
“如果是这样子,到天狗原需要两天吧。”
“不用担心食物,问题是体力。两个人要是一直都要这样踏雪开道才能往前走,回去就不剩什么体力啦。”
“回去要等暴风雪过后到上高地,在温泉什么的泡一泡,就可以走上两三天慢悠悠地回去了。”
倘若正如自己所思而有所期待……就顺势返回,拼命给东京的出版社打电话。落合也能够抓住这个机会回归社会部,没准儿还能得到社长的奖赏。西崎有这个把握。
“我跟你不一样,是拿人家工资的哩,所以六天后必须得穿着西装,坐在报社的写字台前。”落合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过内心一定很兴奋。
看手表已过了二十分钟,身体已经冷却下来。要这样继续坐下去就站不起来了。两人拎起了帆布背囊。
走出林子,这次由西崎领头开始走上岔道。
约摸走了一个钟头,眼前豁然开朗,山脊的连线再次纳入了被树林遮挡住的眼界。
雪稍微下得小了点。
一直在走着,身体暖和了。那是因为大量散发出热量,而不经意间体力正在不断地消耗。为了取暖连续走着,发觉时就已经疲惫不堪,瘫软得直不起腰来了。最好放慢速度。
西崎停下脚步,给落合发去想要休息的信号。目光投向山脊连线,透过雪花飘飞的间隙,远方连绵的山岭在朦胧烟雾中隐约可见。
觉得眼界的中央似乎有块白色的疙瘩在晃动。摘下风镜再一看,只有雪花在飞舞。是错觉吗?
休息了十分钟又开始上路,是下坡路。下五百米再爬一公里,西崎搜索了藏在脑子里的地图。
两个多钟头后抵达了山脊。
风力强劲,雪片甩打过来,仿佛要顶住身体似地。
西崎的眼睛搜寻了刚才看见白影的地方,什么痕迹都没有。不刮暴风雪就能一目了然的所有事物,全都被覆盖遮掩起来了。
他们俩在山脊上站了一会儿,用身体确认一下风雪的状态,然后顺着山脊开始迈开了步伐。